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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顺老照片里的故事

☆ 2014-03-11 17:54:12 访问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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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第一次来到腾冲,这座被史学家称之为“西南极边之地”的地方,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极其失望与悲哀的。这座辉煌灿烂的古城,曾在20世纪30年代因商贸繁荣而达到鼎盛时期。

抗战时期,它落入日寇手中,1944年8月,中国远征军为了夺回古城与日寇激战了49天,最终,古城是收复了,但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古城经过战争的洗礼却成了一片废墟,砖块瓦砾下是上万名牺牲的军人尸骸。我去国殇纪念塔去瞻仰那些先烈们,也在古城里四处游荡与寻觅,希望能够找寻到古城昔日辉煌的印记,但一切功夫白费。

而后,我来到距县城4公里的和顺,所有辛苦都被眼前的美景和体会到的人文气息所补偿,我终于找到了一片美丽的天堂净土。

“其山之峙也如砺,其水之流也如带。且四时和熙之气,洋溢于郊坼,两人心甚慕之,不忍舍去。访诸父老,乃知其为阳温暾村也。”上述这段描述是《和顺刘氏宗谱》里所记载的。在明初年间,和顺建村之初,刘姓始祖与寸姓始祖两人相约游览腾越州各处风景。

有一天,他们来到一处自然景观美轮美奂的地方,他们陶醉于眼前美景,寸姓激动地感叹道:“是泱泱大邑风也。”刘姓听后也赞叹道:“此处可以卜居矣。”之后,他们两人返回驻地将他们的发现告诉了另三位姓氏祖,并与他们相约又去此地勘察。结果,美丽的景色同样也将另三姓始祖深深吸引。最终,他们商议决定将家安置在这个风光逶迤的阳温暾村。这个阳温暾村就是今天的腾冲县和顺乡。

在没有进入和顺村口前,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盛开的荷花塘,高低错落夯土黄墙与飞檐翘角的黑色瓦顶宛如一幅古画。村子靠山面水,坐落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坝子上,村子东面是来凤山,西面是着名的火山马鞍山,南面是黑龙山,北面是宝峰山。和顺河环绕村前,溪河边建有两座造型别致的石拱桥,它是进入村口的通道,形同彩虹卧波架设在从乡前流过的河上,当地百姓叫它“双虹桥”。

溪河边一座座洗衣亭依河而建,这种在我的家乡江南的产物在日趋都市化的江南水乡已难寻觅,没料想在西南边陲找到了。洗衣亭的建造,充分体现了和顺男人对女人的关怀,它为和顺的女人们取水与洗衣而建的,夏日可遮蔽艳阳,冬日可躲避冷雨。虽然村子里已用上了自来水、洗衣机,但勤劳节俭的村姑们依然钟情祖上留下的东西,她们来此浣洗。桥亭里井格石条上,东家长西家短,其乐融融。这种人性化的景观设计在冰冷的现代化都市里是多么的缺乏。

走过桥,桥畔矗立着一座中国农村现存最大的图书馆,馆为一座两层、上下五格的中西合璧风格建筑,第二和第四格伸出成六角亭,这座建筑建于1924年,馆名由着名学者胡适先生题写。在乡村矗立着这样一座西式洋楼式的图书馆,足见和顺人对知识的信奉,对文化的尊重。当我踏进安静的阅览室里,看到的场面是,辛勤劳作了一整天,刚从田里归来戴着草帽的老农正在看报,放了学的孩童在温习一天的功课,年轻人捧着书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此时此刻仿佛时光凝固了,一座小小山村的图书馆与整个大千世界联系在了一起,真可谓:家事国事天下事尽在眼前。

图书馆正门右边是重新修建的文昌宫,文昌宫供奉的是文昌帝君,民间又称为文曲星,文昌宫与隔壁一墙之隔的图书馆可谓珠联璧合,它构成了和顺独有的村落文化,难怪这里历来被喻为“文化之津”。由于较早地接受了新文化、新思想,后来出现了张文光、李根源、寸树声、艾思奇等一大批文化界优秀人才为后人传诵。文昌宫内苍松古朴对应双虹桥前面的盛开的荷塘,阵阵幽香被和风送到雕梁画栋的屋檐下,那份惬意别提有多美了。

村子依山麓而建,南北走向有三条主巷,东西与南北交汇处,成为中心广场。这里有不少店铺,每天清晨老乡们来此买卖。全村各大街小巷的道路沿山形自然弯曲起伏,用石块砌筑,路面平整洁净,在雨天绝无泥泞水漫之患。在每一条巷道交汇处,总设有半圆或扇形月台,有的还有一面照壁。据说,这是依照风水观念而精心营造的。巷道入口处月台堵住了各家族风水,免得财产被环村而流的河水带走,月台用石栏围护,月台上有石桌、石凳,石桌上还刻有棋盘可供棋迷在此玩乐。月台中有槐树、黄果树,浓密的树荫犹如凉伞一般供人在夏天纳凉。黄昏,夜晚,明月照高台,阵阵田野清风袭来,这里是乡亲们“把酒话桑麻”的好地方。收获时节,月台还可以派上晾晒谷物的场地,难怪建筑学家将这古老月台称之为最人性化的社会公共建筑设计。

和顺乡清静古朴的巷道里,四周宅院多为晚清时所建,随便推开一户不上锁的大门,你都会受到主人的热情接待,如遇上吃饭时间,他们会腾出最好的位置请你入席,拿出最好吃的东西,送上清香的茶水。每家宅院中的天井都用石板铺设,院内广植盆景花卉。宅院正屋设香案、供桌,供奉着祖先牌位,厅堂里挂着对联、匾额,其内涵与讲究着实让人惊叹。二层结构的宅院均就地取材建成,不施彩绘,尽显天然本色,富裕一些的人家还装有铸铁画窗点缀厅堂,给古老中式的厅堂增添了一份西洋趣味。可以这么说,随便推开哪家门,那里都有说不完的故事。

在幽静的巷道里,你常常可以发现不少石筑残构件与断裂的石刻碑文,它们大多为昔日的贞节牌坊,和顺的寡妇多,听村里的老人说,“文革”前村里的大小牌坊有好多座,它们记载了和顺妇女曾经的悲惨身世,“文革”时期,这些都被作为封建残余掀倒砸碎。

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表明人们一直追求与自然环境和谐的同时,还追求一个相对独立的生活空间,怡然恬静的村居生活。但要做到这样需具备两个条件:一是村落经济基础好,二是村落中文人占有一定比重。和顺乡就具备上述两个条件。经历了一段和平安定的生活后,人口的增长与可耕土地的有限,单纯地依靠农业不是个办法。腾冲毗邻缅甸,缅甸地广人稀,物产丰富,尤其以出产宝石、玉器而闻名,巨大的商机造就了和顺人穷走夷方,正是“走夷方”给他们带来了新财富,财富带来了变化。

和顺是西南边陲云南腾冲县的着名侨乡,是古代中原移民怀着故乡家园之梦,在遥远边地,历经世世代代的创造而实现的一个梦想的家园。

和顺乡古名“阳温暾”,有不冷不热之意。和顺之名,相传由“河顺乡,乡顺河,河往乡前过”而来,为求雅化将“河顺”改为“和顺”,有和睦顺畅之意。全乡有三个行政村,居民有1000多户。它是古代“南方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据考证,这条西南古道比西北那条丝绸之路还要早200 多年,它被誉为“中原文明在西南边陲凝结而成的一块琥珀”。

我在一侨乡家里见到一本老相册,一张张泛黄的歌女名妓的照片将我们带到昔日的大上海,这些照片是和顺商人为和他们有过交往的风尘女子拍摄的,照片上面还留有她们的名字。从这些照片来看,遥想当初走夷方的和顺人,是怎样走出茫茫高黎贡山而步入那个风花雪月的“十里洋场”的……时光将我又拉回到现实的和顺,在和顺许多人家的墙壁上你常可以看到一个有趣的图景,除去硕大的相框陈列着家庭昔日老照片外,往往还悬挂着造型奇特的相框,相框里均为妇女肖像,但她们的发式与服装均透出异域风情,这些神情端庄的妇女就是和顺所独有的“缅奶”。所谓“缅奶”是对应于“汉奶”这一说,出门走夷方的男人都在家娶有本地的妻子,名曰:“汉奶”。汉文化传统要求“汉奶”保证家族传宗接代,但生活在异乡的男人往往还在异乡重新建立一个家庭,在缅甸娶一位“缅奶”。所有这些情况两边都知道真相,两边竟然都相安无事,“摆得平”,默认这一事实。

和顺这一特殊的家庭结构方式是与当地走夷方这种生存方式有着密切关系的。一部留传在民间的《阳温暾小引》,是我们了解和顺人内心世界的一扇窗户,这部以歌谣体形式的小引被誉为和顺人的“出国必读”手册。这部《小引》曾经留传于东南亚一带云南侨民中,我曾在一户人家见过这一手抄本,里边可谓大到国事,小到家事方方面面都触及到,我将《小引》的结束语抄录如下“行善事,善相报,古言不谬,学一个,完全人,世代名流。”

自明代朱元璋开展屯兵运动,自中原迁到此地的有寸、刘、李、尹、贾五姓百姓,他们军屯到此开始了和顺新历史,同亲同族而居,街巷社区按姓氏而定,宗祠成为同姓村民心中的政治、文化和精神中心。和顺乡现有多座祠堂,从规模上与现状较好的是张氏宗祠、李氏宗祠、寸氏宗祠,它们多半坐落在环村道路边。造型讲究的宗祠与活泼古老的居家老屋交相辉映,它们是游子魂牵梦绕的地方。

在和顺的那几天,每天都让我收获巨大。我将于次日离开和顺赶赴下站,一个落日时分,我坐在一户李姓人家的古朴庭院舒适的藤编竹椅上,喝着主人新沏的绿茶,看院里叶影婆娑,阵阵田野的清香吹拂,残阳照在厅堂的一角,那暖暖的余辉投射在墙壁上一幅幅泛黄的老照片上,仿佛时光被凝固住似的。照片上那些昔日走夷方发家致富而衣锦还乡的华侨们,神采飞扬而自得,正是他们在历经艰苦奋斗后才换来和顺的兴旺与发达。

与主人聊天知道,他的祖先当时是从南京迁到此地的,真没想到我竟会在既是同姓又是同乡的人家度过最美好的时光。

当最后一抹夕阳照在和顺一户张姓宅院的二层书房里,我十分惊诧地发现,“亦农亦商亦儒”的生活在此生动展现:精美雕花的中式窗棂镶嵌着进口彩色透明玻璃,老式书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房主是一位70岁的老人,正在临一古帖,他专注于此,根本无视一个异乡人的贸然闯入。书房外二层平台正对着一片盛开的荷塘,平台廊檐下设有低矮的床榻,可以遥想当年房主人一定也这般悠闲。

和顺这个弥漫着尘世乐趣的地方,令身处喧嚣的都市人悠然神往 —它的确是一处美丽的净土,适合耕耕田,读读书,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正在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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